开云体育app 兄长手术急需10万,我私下借款应急。四年后父母来电:“儿子,你侄子报考国际学校还差55万,你这当大伯的,总得表示表示!”
手术后的第二天,我哥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 我请了三天假,在医院守着。 第三天下午,护士拿着费用单来找我:“郭建国家属,住院押金不够了,得再交两万。” 我捏着单子,手指冰凉。 “能不能……缓两天?” 护士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:“医院规定,欠费超过五千就停药。你哥现在每天的药费护理费就要一千多,两万只够撑半个月。” “我明白,今天下班前我一定交。” 我跑到楼梯间,给公司主管打电话。 “李主管,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。” “预支?”李主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惊讶,“建军...

手术后的第二天,我哥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我请了三天假,在医院守着。
第三天下午,护士拿着费用单来找我:“郭建国家属,住院押金不够了,得再交两万。”
我捏着单子,手指冰凉。
“能不能……缓两天?”
护士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:“医院规定,欠费超过五千就停药。你哥现在每天的药费护理费就要一千多,两万只够撑半个月。”
“我明白,今天下班前我一定交。”
我跑到楼梯间,给公司主管打电话。
“李主管,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。”
“预支?”李主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惊讶,“建军,公司没这规矩啊。而且你上个月的设计稿客户不满意,我还没说你呢。”
“李主管,我哥在医院,急需用钱……”
“谁家没个难处?”李主管打断我,“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。这样吧,你这个月加班多做两个项目,我给你申请点奖金。预支工资,真不行。”
“谢谢主管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然后我又打给王磊。
这次他没接。
过了十分钟,他发来微信:“建军,真不好意思,我媳妇不让我借钱给外人。你也知道,我们家她管钱。”
外人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眼睛发涩。
大学时我帮他打过架,他失恋时我陪他喝到吐,他结婚时我包了三千红包——那是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。
现在我是外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通讯录,找到另一个名字。
龙哥。
电话响了五声才接。
“谁?”
“龙哥,是我,郭建军。昨天借钱的。”
“哦,还钱是吧?今天才第二天,不急。”龙哥的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不是……龙哥,我想再借两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和一口长长的呼气。
“小子,你知道规矩吗?第一笔债还没开始还,就要借第二笔?”
“我知道,但我哥住院急用钱……”
“你哥就是你哥,关我什么事?”龙哥笑了,笑声很冷,“我们这是做生意,不是开慈善堂。你要借也可以,利息涨到六分,借两万,一个月后还两万一千二。能接受?”
六分。
我闭了闭眼。
“能。”
“老地方,现在过来。”
我赶到棋牌室时,龙哥正在打麻将。
他让我等了半小时,才从牌桌上下来。
“合同。”他把新合同扔过来。
我看都没看,直接签字按手印。
龙哥数出两沓钱,扔在桌上:“点清楚。记住了,现在你欠我七万,每个月利息四千二。下个月十五号,连本带利一起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钱装好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龙哥叫住我。
他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:“小子,我看你也是实在人,给你句忠告。这行水深,你这样借下去,迟早淹死。赶紧想办法找正经路子赚钱,不然利滚利,你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我愣了愣,没想到他会说这些。
“谢谢龙哥。”
“谢什么,”他摆摆手,“你要是完了,我的钱找谁要去?赶紧滚吧。”
我跑回医院,交了两万押金。
看着缴费单,我算了算。
欠龙哥七万,每个月利息四千二。
我工资八千,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七千。
房租一千八,生活费最少一千。
还剩四千二。
刚够还利息。
本金怎么办?
我不知道。
交完钱回到病房,我哥醒了。
“建军,”他的声音很虚弱,“花了……多少?”
“没多少,”我给他掖了掖被子,“医保报销挺多的,你自己付不了多少。”
“你……别骗我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清醒得可怕,“这病我知道,没十万下不来。”
我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建军,”他抓住我的手,手很凉,“哥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我反握住他的手,“你是我哥。”
他哭了。
四十二岁的男人,哭得像孩子。
“爸妈……没来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明白了,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他们……去旅游了,对吧?”
我点点头。
他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也好……让他们玩吧,辛苦一辈子了。”
“哥!”我忍不住了,“你手术差点没钱做,他们还在想着邮轮旅游!这叫什么辛苦一辈子?他们辛苦,你就不辛苦吗?你在工地干了二十年,赚的钱都给了家里,现在你病了,他们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我哥摇摇头,示意我别说了。
“建军,哥求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怪爸妈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他们老了,想享享福,没错。是哥没本事,拖累你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哥,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你听哥说,”他握紧我的手,“这钱,哥一定还你。等哥好了,去南方打工,那边工资高,三五年就能还清。”
“不用你还,”我摇头,“你好好养病就行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很多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那天晚上,我在病房陪床。
半夜,我哥突然呼吸困难,护士医生冲进来抢救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病房里忙碌的人影,浑身发抖。
一个小时后,医生出来了。
“暂时稳定了,但病人情况还很危险,必须绝对静养,不能受刺激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医生。”
我走进病房,我哥已经睡了,脸色苍白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突然想起小时候,我发烧,他背着我走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。
那时候他十五岁,我七岁。
山路很黑,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:“建军不怕,哥在。”
现在轮到我守着他了。
可是我很怕。
我怕还不起债。
我怕他好不起来。
我怕这个家,就这么散了。
一周后,我爸妈旅游回来了。
他们到医院时,大包小包提着纪念品。
我妈一进病房就嚷嚷:“哎呀这医院气味真难闻。建国啊,你好点没有?”
我哥点点头,没说话。
我爸把一盒巧克力放床头:“这是邮轮上送的,外国货,你尝尝。”
我看着那盒巧克力,突然觉得很讽刺。
我哥刚捡回一条命,他们送他一盒免费的巧克力。
“建军,”我妈把我拉到走廊,“你哥住院这些天,花了多少钱?”
“前后十二万。”我说。
“这么多?”我妈瞪大眼睛,“医保不是能报销吗?”
“报销完还要这么多。”
我妈沉默了,手指绞着包带。
“那……这钱是你垫的?”
“我借的。”
“借的?”她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你跟谁借的?借了多少?”
“高利贷,七万。”我老实说了。
反正也瞒不住。
“高利贷?!”我妈的声音尖得整层楼都能听见,“你疯了?!那利息多高你知道吗?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!”
“我不借高利贷,哥的手术做不了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她噎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
“那……那你打算怎么还?”
“我会还的。”
“你怎么还?”她急了,“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?七万高利贷,利滚利,你这辈子都还不清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我反问,“当时不借钱,哥就死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说不出话,狠狠瞪了我一眼,“反正这钱是你借的,你自己还。你哥那边,等他好了让他还你,别想让我们出。”
“我没想让你们出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下,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。
“妈,你和爸玩得开心吗?”我问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她眼神躲闪,“邮轮挺大的,吃得也好,就是有点晕船。”
“开心就好。”我笑了笑,“哥这边有我呢,你们不用操心。”
她看着我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了四年炼狱般的生活。
白天在公司上班,晚上接私活。周末去超市促销,或者去展会当临时工。最忙的时候,我一天打三份工:早上六点到八点送牛奶,九点到下午六点上班,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在便利店值夜班。
一个月下来,我能挣一万二。
除去房租生活费,剩下的刚好还高利贷的利息和一点点本金。
第一年,我瘦了十五斤。
第二年,我因为长期熬夜,得了胃溃疡。
第三年,我累到在地铁上昏倒,被送到医院。醒来时,只有我哥在床边守着。
“建军,别干了。”他眼睛红红的,“哥去南方,哥去挣钱还债。”
“你好好养病就行,”我拔掉输液管,“我没事。”
我真的没事。
只要还能爬起来,就没事。
这期间,我爸妈的生活倒是很滋润。
邮轮旅游后,他们爱上了出去玩。每年至少两次长途旅行,每次朋友圈都发满九宫格。
“退休生活就该这样!”我妈的配文总是这么写。
他们从没问过我,债还得怎么样了。
也从没问过我哥,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。
他们只会在需要钱的时候,打电话给我。
“建军,你爸想买个理疗仪,三千八,你给转点钱。”
“建军,咱家电视坏了,换个新的吧,我看那个五千的不错。”
“建军,你妈我生日,你不表示表示?”
每次我都转。
三百,五百,一千。
不多,但也不少。
我哥知道后,气得打电话骂他们。
“建军为了给我治病借了高利贷,你们还找他要钱?你们还有良心吗?!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:“他是儿子,孝敬父母不应该吗?再说了,那高利贷是你治病借的,本来就该你还,关我们什么事?”
我哥摔了电话。
那晚他来我租的房子,看着满地的泡面盒子,蹲在地上哭了。
“建军,哥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真没事,”我拉他起来,“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呢,还得起。”
“你骗我,”他摇头,“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?”
我笑笑,没说话。
第四年初,我抓住了一个机会。
公司接了个大客户的电商设计项目,但预算不够,请不起外包团队。我主动请缨,说可以一个人全包,只要公司给我项目提成。
主管同意了。
那一个月,我每天只睡三小时。
做设计、写文案、拍产品图、运营账号……所有活我一个人干。
月底项目上线,销售额超出预期三倍。
客户很满意,追加了预算。
公司发给我五万奖金。
我用这笔钱,加上三年攒下的一点积蓄,一次性还清了高利贷的本金。
拿到结清证明那天,我坐在银行门口,哭了。
四年。
一千四百六十天。
我终于自由了。
但我知道,这还不够。
电商项目的成功让我看到了机会。我开始研究怎么自己做。
白天上班,晚上学习。学运营、学营销、学供应链。
半年后,我开了自己的淘宝店,卖文创产品。
第一个月,亏了三千。
第二个月,持平。
第三个月,赚了五千。
我辞了工作,全职做电商。
那时候是电商红利期,我的店铺很快做起来了。从一个月五千,到五万,到五十万。
第四年年底,我买了房。
不大,八十平,但终于有了自己的家。
我没告诉任何人。
连我哥都没说。
过年回家,我还是穿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,坐十二个小时的硬座火车。
我妈看着我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建军啊,你都三十四了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你看看你混的,四年了也没见你攒下什么钱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“你那个电商,做得怎么样?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“三四千吧,勉强够活。”我说。
她撇撇嘴:“我就说那不是正经工作。你还是找个厂子上班吧,稳定。”
“嗯。”
我没反驳。
年夜饭桌上,我爸妈又开始规划明年的旅游。
“明年去欧洲吧,”我爸说,“老张他们去了,照片拍得可好看了。”
“欧洲贵,”我妈说,“先去东南亚,便宜。”
“便宜没好货,要玩就玩好的。”
他们争论着,完全没注意到我和我哥的沉默。
我哥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但不能再干重活。现在在小区当保安,一个月两千八。
他媳妇——我嫂子,一直嫌弃他挣得少。
“你看看人家,”饭桌上,嫂子突然说,“隔壁老王儿子,在广州做生意,一年挣一百万,给父母买了套房。”
我妈脸色变了。
“建军,”她转头看我,“你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出息?”
我扒着饭,没说话。
“算了算了,不说这个。”我爸打圆场,“建军也不容易。”
“他不容易?”我妈嗓门又高了,“他一个人在大城市,吃住都不用花钱,有什么不容易的?我看就是不上进!”
我放下碗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起身回了房间。
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:“你看看他什么态度!我说错了吗?三十多岁的人了,要房没房要车没车,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,不就是没本事吗?”
我哥的声音: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
“我凭什么不能说?我是他妈!”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突然想起四年前,在医院走廊,护士催我交费。
想起龙哥说的:“你这样借下去,迟早淹死。”
想起我哥躺在病床上,说:“哥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哭。
眼泪早在这四年流干了。
年初三,我回了城里。
走的时候,我妈塞给我一包旧衣服。
“这些我穿不下了,你拿回去穿。省得买新的,浪费钱。”
我接过那包衣服,说:“谢谢妈。”
火车开动时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四年前的今天,我哥刚做完手术。
我爸妈在邮轮上,吃自助餐。
而我,在借高利贷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我哥发来的微信。
“建军,路上小心。别听妈的,你很好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湿。
回到城里,我投入到工作中。
店铺越做越大,我注册了公司,雇了五个人。
第五年,我买了车。
第六年,我换了套大房子。
我还是没告诉家人。
每次打电话,我都说:“还行,勉强糊口。”
我妈总是叹气:“你都三十六了,唉……”
今年,我三十七岁。
公司年利润三百万。
我在这个城市有三套房,两辆车。
但在我家人眼里,我还是那个月入三四千、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郭建军。
直到今天下午,我接到我妈的电话。
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热情。
“建军啊,在忙吗?”
“还好,妈你有事?”
“有事,大喜事!”她的声音透着兴奋,“你侄子,小浩,考上国际学校了!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学校,一年学费三十万呢!”
“哦,恭喜。”我说。
“恭喜什么呀,这不正发愁呢嘛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学费三十万,再加上杂费、住宿费、课外班,一年最少五十五万。你哥你嫂子那点工资,哪够啊?”
我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得帮帮忙啊!”她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是小浩的大伯,亲大伯!这孩子有出息,你这当大伯的脸上也有光不是?五十五万,对你来说不算多吧?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妈,我哪来五十五万?”
“你别骗妈,”她笑了,“你做了这么多年电商,怎么可能没攒下钱?再说了,你没房没车没老婆,钱都花哪去了?肯定攒着呢!”
“我真没有。”
“郭建军!”她的声音陡然尖利,“你这是要见死不救吗?你侄子前程似锦,你就忍心看着他因为没钱上不了学?你这当大伯的,怎么这么狠心!”
我沉默了。
电话那头,她还在说:“我们也不要多,五十五万,你出就行。你哥你嫂子以后有钱了还你。就算不还,你这当大伯的,给侄子出点学费不应该吗?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四年前,哥手术缺十万,你们在邮轮上旅游。那时候你们怎么说的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说,那是你们辛苦一辈子应得的。哥的命,比不上你们的旅游。”
“你现在怎么有脸,跟我要五十五万,给你孙子读贵族学校?”
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。
然后,传来我爸的声音。
“建军,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!我们是你父母!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所以这四年,你们每次要钱,我都给了。旅游、理疗仪、新电视、生日礼物……我哪次没给?”
“那才多少钱!”我爸吼道,“五十五万,能一样吗!”
“是不一样,”我说,“所以,不给。”
“郭建军!”我妈的声音刺耳,“你要是不给,我们就没你这个儿子!”
我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挂了电话。
手在抖。
但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愤怒。
压抑了十三年的愤怒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我哥。
我接起来。
“建军,”我哥的声音很疲惫,“妈是不是找你要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理她,”他说,“小浩上学的事,我们自己想办法。你这些年不容易,哥都知道。”
“哥,”我问,“如果我真有五十五万,你希望我出吗?”
他沉默了。
很久,他说:“不希望。那是你的钱,你该留着娶媳妇,过日子。”
“但如果我真有呢?”我追问。
“那……”他犹豫了,“那也不能白给。得写借条,我们慢慢还。”
“好。”
我说。
“哥,这钱我出。”
电话挂断后,我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看了很久。
灯光璀璨,车流如织。
这个城市我待了十三年,前九年困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后四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咖啡。
真他妈讽刺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我嫂子。
我犹豫了三秒,接起来。
“建军啊,”嫂子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我刚听妈说了,小浩上学的事,真是太谢谢你了!你这当大伯的,就是大气!”
我没说话。
“小浩可懂事了,刚还说要给大伯打电话道谢呢。”她继续说着,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,老师说他是上清华北大的料。就是咱们家条件不行,耽误他了。现在好了,有你这大伯帮忙,他一定能成才!”
“嫂子,”我打断她,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下。
“建军,你这话说的……妈不是说你都同意了吗?”
“我说我会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呀,”她的语气有点急了,“这可是孩子一辈子的事!五十五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,对小浩来说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啊!建军,你可不能糊涂!”
“嫂子,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?”我问。
“那……那不得好几万?”她试探着说。
“三四千。”我报出那个说了四年的数字。
“怎么可能!”她声音尖了,“你都做这么多年电商了!”
“电商不好做,竞争激烈,勉强糊口而已。”
“你骗人!”她急了,“妈说你在大城市,肯定攒下钱了!你就是不想帮我们!”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
我要挂电话,她突然哭起来。
“建军,算嫂子求你了。你哥没本事,我就指望小浩了。这孩子真的聪明,不能毁在我们手里啊……你就当帮帮嫂子,帮帮你哥,行吗?”
哭得很真。
但我没心软。
四年前,我哥躺在ICU,她打电话给我妈,哭着说:“妈,建国这病要花很多钱,你们能不能出点?”
我妈说:“我们哪有钱?钱都买邮轮票了。”
她说:“那退票行吗?建国这边等着救命啊!”
我妈说:“退票要扣三千多呢!再说了,医生还能见死不救?”
然后电话就挂了。
我哥从ICU出来那天,她来医院,看到我第一句话是:“建军,你可得帮帮你哥,我们家就指望你了。”
现在,她又在哭。
哭她儿子的前程。
“嫂子,”我说,“这钱我可以出。”
她立刻不哭了。
“真的?太好了!建军,嫂子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……”
“但是有条件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什么条件?你说!只要我们能做到的,一定做!”
“让爸妈签个协议。”我说,“这五十五万,算是我一次性买断他们未来所有的赡养费。从今往后,他们的生老病死,跟我无关。”
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。
“郭建军你疯了吗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是你亲生父母!”
“四年前,他们放弃我哥的时候,就没把我当儿子。”我说得很平静,“现在他们要五十五万,可以。拿未来换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大逆不道!”
“那就别要钱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很稳。
心跳也很稳。
原来放下一些东西,是这种感觉。
当晚,我哥又打来电话。
“建军,你嫂子跟我说了。”他声音很沉,“你真要那么做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“他们已经恨我了。”我说,“从我拒绝出钱的那一刻起。”
“建军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哥理解你。这些年,你受委屈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但那毕竟是我们爸妈。”他说,“生我们养我们……”
“哥,”我打断他,“四年前,你躺在手术台上,他们去旅游的时候,想过我们是他们儿子吗?”
他沉默了。
“这些年,他们找你借过钱吗?”我问。
“……借过。”
“你还了吗?”
“还了。”
“他们找我要钱,我还了吗?”
“还了。”
“那他们给过你什么?”我问,“给过我什么?”
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。
“哥,我不是要报复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累了。我不想再当那个随叫随到的提款机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他声音发涩,“可是建军,你想过吗?你这么做了,以后在这个家,就真的……”
“我早就不在这个家了。”我说,“从四年前开始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电脑,开始查资料。
国际学校的学费、住宿费、杂费。
确实要五十五万。
真贵。
比我哥的命贵五倍。
第二天,我妈的电话又来了。
这次语气软了很多。
“建军啊,昨晚妈说话重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她说,“妈也是着急,小浩上学是大事……”
“妈,直说吧。”我打断她的表演。
她噎了下,然后说:“那五十五万……你真能出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太好了!妈就知道你是好孩子……”
“但是有条件。”
我把跟嫂子说的话,又重复了一遍。
这次,我妈没立刻骂我。
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说:“建军,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?”
“不是断绝关系,”我说,“是明确责任。你们养我到大,我感激。所以这五十五万,算是我一次性付清的养老钱。以后你们老了病了,有哥照顾,我就不掺和了。”
“你这是不孝!”她终于爆发了,“养你这么大,你就这么对我们?五十五万就想买断亲情?郭建军,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!”
“四年前,你们为了旅游,放弃哥的手术时,”我问,“你们的良心呢?”
电话被她摔了。
我听着忙音,笑了笑。
十分钟后,我爸打来。
“建军,我们谈谈。”
“爸,没什么好谈的。条件我说了,接受就签协议,不接受就算了。”
“你非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绝吗?”我问,“爸,四年前我借高利贷的时候,你们在哪?我在医院吃泡面的时候,你们在哪?我累到昏倒的时候,你们在哪?”
他哑口无言。
“这些年,你们旅游、买保健品、换家电,找我要钱的时候,”我继续说,“想过我过得好不好吗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以为你过得不错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我每次都给了。”我说,“但不代表我有钱。我只是不想跟你们吵。”
“建军,”他语气软下来,“爸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。但我们老了,就想享享福,有错吗?”
“没错。”我说,“所以现在,我也想享福了。五十五万给你们,从此我们两清。你们继续享你们的福,我过我的日子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在抖,“你这是要逼死我们!”
“我不会逼任何人。”我说,“选择权在你们。要钱,签协议。不要,那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知道,他们不会放弃。
五十五万,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诱惑。
果然,第三天,我姑打电话来了。
“建军啊,我是你姑。”
“姑,有事?”
“听说你爸妈跟你闹别扭了?”她语气和蔼,“一家人哪有隔夜仇,你爸妈年纪大了,说话冲,你别在意。”
“我不在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你侄子小浩上学那事,我也听说了。这是好事啊,孩子有出息,咱们郭家脸上都有光。你是大伯,出点钱应该的。”
“姑,你知道要出多少吗?”
“多少……也就几十万吧?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“五十五万。”我说,“我一个月挣三四千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姑,你儿子去年买房,你给了多少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哪有钱……”
“你给了二十万。”我替她说,“你儿子结婚,你给了十万。你孙女上学,你给了五万。这些都是你省吃俭用攒下的退休金,对吧?”
“建军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说,“你给你儿子花钱,天经地义。我给我侄子花钱,凭什么就天经地义?”
“这能一样吗!我是他妈!”
“我是他大伯,不是他爸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!”她终于装不下去了。
“姑,四年前我哥手术缺十万,你借了多少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。
“你借了五千,还说那是你全部的积蓄。”我替她回答,“现在你孙子买婚房,你给了二十万。你的积蓄,涨得真快。”
电话被她挂了。
然后是二叔,三舅,大姨……
轮番轰炸。
话术都差不多:先打亲情牌,再道德绑架,最后恼羞成怒。
我一律回复:“要钱可以,签协议。”
一周后,我妈终于妥协了。
“建军,我们签。”她的声音很疲惫,“但你要回来签,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签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明天晚上,在老家饭店,你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知道,这是一场鸿门宴。
他们要当着所有亲戚的面,逼我就范。
用亲情,用舆论,用道德。
让我不得不低头。
很好。
我也正想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
第二天,我开车回老家。
四个小时车程。
路上,我哥打来电话。
“建军,今晚的饭局,你别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找了好多亲戚,要在饭桌上逼你。”他说,“你来了就走不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来?”
“哥,”我说,“有些事,必须当面解决。”
“你会被骂死的!”
“那就骂吧。”我说,“反正被骂了这么多年,也不差这一次。”
“建军……”
“哥,今晚你看好嫂子和孩子。”我说,“场面可能会很难看。”
他沉默了,然后说:“我跟你嫂子说了,这钱我们不要。孩子上学,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不,我要给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给他们,是给小浩。这孩子聪明,不该被耽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担心,”我说,“我有分寸。”
下午六点,我到了老家的饭店。
包间里坐满了人。
我爸妈,哥嫂,侄子,还有十几个亲戚——姑、叔、舅、姨,全来了。
阵仗真大。
“建军来了!”我妈热情地迎上来,“快坐快坐,就等你了。”
她拉着我坐到主位旁边。
桌上已经摆满了菜,但我注意到,都是便宜的菜。
五十五万都舍不得请顿好的。
真讽刺。
“建军啊,最近怎么样?工作忙不忙?”二叔先开口。
“还行。”
“在大城市就是好,见多识广。”三舅接话,“不像我们,一辈子窝在小地方。”
“各有各的好。”我说。
寒暄了十分钟,没人提正事。
都在等。
等我主动开口。
等我露出破绽。
“建军,”我爸终于切入正题,“今天叫你来,主要是两件事。第一,小浩考上国际学校,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。第二呢,你妈跟我年纪大了,有些事,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。”
所有目光都投向我。
我放下筷子。
“爸,你说。”
“小浩上学需要五十五万,”他说,“你哥你嫂子困难,你做大伯的,该帮帮忙。这些年你在大城市,肯定攒下钱了,这五十五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“对我很重要。”我说。
他脸色一僵。
“建军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”姑开口了,“你侄子前途重要,还是钱重要?”
“都重要。”我说,“但没有谁的前途,必须用别人的钱来铺路。”
“你这说的是什么话!”舅拍桌子了,“一家人互相帮助,不是应该的吗!”
“是应该的。”我说,“所以四年前,我哥手术缺十万,你们帮了多少?”
满桌寂静。
“姑借了五千,舅借了三千,叔借了两千。”我一一点名,“加起来一万,我写了借条,三年还清,连本带利还了一万二。对吧?”
没人说话。
“现在小浩上学要五十五万,你们准备帮多少?”我问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哪有那么多钱!”姑脸红了。
“那我有吗?”我问,“我一个月挣三四千,你们凭什么认为我能拿出五十五万?”
“你肯定有!”我妈突然站起来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!你在大城市开公司,买车买房,你就是不想帮我们!”
终于说出来了。
我笑了。
“妈,你听谁说的?”
“你……你别管!”她眼神躲闪,“反正我知道!你就是有钱,装穷!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就算我有钱,凭什么给你们?”
“就凭我们是你的父母!”我爸也站起来,“养你这么大,你孝敬我们是应该的!”
“孝敬是应该的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无底洞。这些年,你们旅游、买保健品、换家电,找我要了多少钱,要我算算吗?”
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。
“从四年前到现在,一共三十七次,总计八万六千四百元。”我翻开本子,“每次转账记录我都留着,要看看吗?”
满桌哗然。
“你……你记账?”我妈脸白了。
“记。”我说,“我怕自己忘了,你们对我有多好。”
“建军!”我哥站起来,“别说了……”
“哥,你坐下。”我看他一眼,“今天不说清楚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我转向所有亲戚。
“四年前,我哥心脏病,需要十万手术费。当时我爸妈已经订了豪华邮轮旅游,票钱一万二。我求他们退票,他们说退票要扣三千,不吉利。”
“我借遍所有朋友,借不到。最后借了高利贷,七万,月息五分。”
“手术那天,我爸妈在邮轮上吃自助餐,发朋友圈。”
我掏出手机,打开朋友圈,找到那条四年前的状态。
照片上的他们笑得很开心。
配文:“辛苦一辈子,终于享受生活!”
我把手机放在转盘上,转到每个人面前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“这四年,我白天上班,晚上兼职,一天打三份工。胃溃疡,昏倒过三次。终于还清了高利贷。”
“这四年,我爸妈每年至少旅游两次,每次朋友圈发九宫格。钱从哪来?找我要的。”
我又翻开笔记本。
“前年三月,他们要买理疗仪,三千八,我给了。”
“去年六月,他们要换电视,五千,我给了。”
“去年十月,我妈生日,要金项链,六千,我给了。”
“今年春节,他们要跟团去海南,一万二,我给了。”
我一笔一笔念。
念了整整十分钟。
包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我的声音,和笔记本翻页的声音。
“现在,他们要五十五万,给孙子上国际学校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我不给,就是不孝。我给了,就是应该的。”
我看着爸妈。
“我想问问在座各位,这公平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还想问问,如果今天躺在那需要救命的是你们的孩子,你们会为了旅游,放弃他们吗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建军,”我妈哭了,“我们是你爸妈啊……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……”
“妈,”我说,“四年前,你放弃我哥的时候,想过你是他妈吗?”
她哭不出来了。
“这五十五万,我可以出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抬头看我。
“但是有条件。”我掏出两份协议,“这是我找律师拟的。五十五万,一次性付清,从此你们二老的生老病死,与我无关。未来所有赡养义务,由我哥承担。当然,你们的所有财产,也与我无关。”
我把协议推到他们面前。
“签了,钱马上到账。不签,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!”我爸颤抖着手指着我。
“不,”我说,“这只是明确责任。你们养我到大,我感激。所以这五十五万,是我对你们最后的报答。从此之后,我们两清。”
“你休想!”我妈把协议撕得粉碎,“我们不签!你是我们儿子,就得养我们一辈子!”
“那就法庭见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会向法庭出示这四年的所有转账记录,以及四年前我哥的医疗记录。看看法官会怎么判。”
“你敢!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我看着她,“是你们先不把我当儿子的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我哥突然开口。
他站起来,走到爸妈面前。
“爸,妈,”他说,“签了吧。”
“建国,你……”我妈不敢相信地看着他。
“这些年,你们对建军怎么样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我哥声音很沉,“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,我也不怕丢人了。”
“四年前我手术,你们去旅游。建军借高利贷救我的命。”
“这些年,你们找他要钱,他哪次没给?”
“现在你们要五十五万,他给了,只要你们签个协议,过分吗?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是我们儿子啊……”我妈哭喊。
“那我是你们儿子吗?”我哥问,“四年前你们放弃我的时候,想过我是你们儿子吗?”
我妈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签了吧。”我哥把撕碎的协议捡起来,“建军,还有备份吗?”
“有。”我从包里又掏出两份。
我哥接过,放在爸妈面前。
“签了,小浩能上学。不签,你们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兄弟俩串通好了……”我爸指着我哥,手在抖。
“对,”我哥点头,“因为我们都是你们的儿子,都被你们伤透了。”
包间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亲戚都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良久,我爸拿起笔。
手抖得厉害,但还是签了名字。
我妈哭着,也签了。
我收起协议,拍照,发给我公司的财务。
“十分钟后到账。”
然后我看向侄子小浩。
孩子一直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小浩,”我说,“好好读书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大伯……”
“钱是大伯给你的,”我说,“跟你爷爷奶奶没关系。但你要记住,今天这些事,是因为你才发生的。所以你必须好好学,学出个人样来。不然对不起这么多人。”
他用力点头。
手机响了,是银行到账短信。
我把手机屏幕转向爸妈。
“五十五万,到账了。”
然后我收起手机,看向所有亲戚。
“今天麻烦各位了。以后我家的事,不劳各位费心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我哥追出来。
“建军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我停下。
他抱住我,用力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哥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点点头,走了。
走出饭店,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但我一点都不冷。
心里那把烧了十三年的火,终于熄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财务发来的微信:“郭总,钱转过去了。另外,明天上午十点有个投资会议,需要您参加。”
我回复:“好。”
然后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备注为“龙哥”的号码。
四年前,我欠他七万。
今天,我还他十万。
不是利息。
是感谢。
感谢他在我最难的时候,给了我那句忠告。
电话接通。
“龙哥,是我,郭建军。”
协议签了,钱转了。
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。
我错了。
第三天下午,我正在公司开会,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
是我妈。
我挂断,她又打。
挂断五次后,我让助理继续主持会议,自己走到走廊接电话。
“郭建军!”我妈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,“你立刻给我回来!把那什么狗屁协议取消了!不然我死给你看!”
“妈,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的,有法律效力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管!我没看清楚就签了,不算数!”她哭喊着,“我是你妈,你不能这样对我!”
“钱你已经收了。”
“钱我还你!五十五万,我一分不少还你!”
我沉默了。
“妈,你知道小浩的学费已经交了吗?学校那边,钱一旦到账,概不退还。”
“那就让他退学!”她歇斯底里,“一个破学校,不上也罢!”
“这是你说的,”我声音冷下来,“我马上打电话给学校,让他们退学。但退回来的钱,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。协议照旧。”
“你……你敢!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我问,“妈,游戏规则是你们定的。要钱,签协议。现在钱你们拿了,又想反悔。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。”
“郭建军,你这个不孝子!白眼狼!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!”
“是,你养我花了多少钱?”我问,“要我算算吗?从出生到大学毕业,所有花销,我加倍还你。从此我们两清。”
她愣住了,然后开始嚎啕大哭。
哭她命苦,哭她养了两个不孝子,哭她老了没人管。
我静静听着。
等她哭够了,我说:“妈,这些年我给你们的钱,早就超过你们养我的花费了。我不欠你们的。”
“你滚!我没有你这个儿子!”
“好。”
我挂了电话,拉黑她的号码。
回到会议室,开云体育app助理担忧地看着我。
“郭总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我坐下,“继续。”
会议开到晚上八点。结束后,我开车回家。
等红灯时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我爸。
我犹豫了下,接起来。
“建军,”他的声音很疲惫,“你妈今天情绪不好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协议的事……能再商量吗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妈她接受不了。她说,要是真签了这协议,她就不活了。”
“爸,”我说,“四年前,我哥躺在手术台上,你们在邮轮上庆祝的时候,想过他会死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现在你们用死来威胁我,”我说,“不觉得讽刺吗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当时不知道情况那么严重……”
“医生说了,必须马上手术,否则有生命危险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你们说,医生还能见死不救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爸,协议已经签了,钱也给了。”我说,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以后每个月,我会给你们打两千块生活费,这是我最后的孝心。其他的,没有了。”
“两千?两千够干什么!”
“那你们想要多少?”
“至少五千!我们年纪大了,看病吃药都要钱……”
“那就去告我吧。”我说,“让法官判我该给多少,我就给多少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你真要逼死我们?”
“是你们在逼我。”我说,“从我出生到现在,三十七年,你们一直在逼我。逼我懂事,逼我让着哥,逼我挣钱,逼我掏钱。现在,我不想被逼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他的号码也拉黑了。
然后打给我哥。
“建军?”
“哥,爸妈去找你了吗?”
“……来了,刚走。”我哥叹气,“妈哭了一下午,说你不孝,说要跟我断绝关系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协议是我让你拟的。”我哥说,“妈打了我一巴掌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哥……”
“没事,”他笑了声,“不疼。倒是你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找了律师。”
“律师?”
“嗯,协议已经公证了,有法律效力。如果他们闹,我就走法律程序。”
我哥沉默了很久。
“建军,你变了。”
“是,”我承认,“我不变,就被他们吃死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他说,“我是说,你变得……厉害了。哥替你高兴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哥,对不起,连累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呢,”他笑了,“是哥连累你才对。要不是我当年生病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对,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建军,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吧。爸妈这边,有我。”
“可协议上说……”
“协议是协议,我是我。”他说,“他们毕竟是我爸妈,我不能不管。但那是我的事,跟你无关。你做的已经够多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霓虹。
这个城市真大。
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委屈,所有人的不甘,所有人的新生。
第二天,我预料中的事发生了。
我妈发动了所有亲戚,轮番给我打电话、发微信。
内容大同小异:
“建军,你妈眼睛都哭肿了,你就忍心?”
“一家人哪有隔夜仇,回去道个歉,这事就算了。”
“你妈说你不给钱她就去死,你真要背上逼死亲妈的罪名吗?”
我一律回复:“协议已公证,有法律效力。再骚扰,我就报警。”
然后拉黑。
第三天,我妈亲自上门了。
她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公司地址,在前台大吵大闹。
“让郭建军出来!我是他妈!这个不孝子,有了钱就不认娘了!”
我让助理把她请到会议室。
她进来时,眼睛红肿,头发凌乱,看起来真像被儿子虐待的老母亲。
“郭建军,你终于肯见我了?”她冷笑。
“妈,这是公司,请你注意影响。”我说。
“影响?你都不要脸了,我还要什么影响!”她拍着桌子,“你今天必须把协议取消了!不然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!”
“那你坐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不过我要提醒你,这是私人场所,你未经允许闯入,我可以报警。”
“你报啊!”她尖叫,“让警察来看看,你这个不孝子是怎么对待亲妈的!”
我拿起座机,拨了保安室的号码。
“小王,来会议室一下,有人闹事。”
“你敢!”她扑过来要抢电话。
我后退一步,躲开了。
“妈,我再问你最后一次,”我说,“你是自己走,还是让保安请你走?”
“我不走!我今天就死在这里!”
“好。”
保安很快来了,是两个年轻小伙子。
“郭总?”
“请这位女士离开。”我说,“如果她不配合,报警。”
“郭建军!你不是人!你会遭报应的!”我妈被保安架出去时,还在尖叫。
整层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。
我没躲。
就站在那里,看着她被拖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的哭骂声戛然而止。
我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手在抖。
点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慢慢平静下来。
助理敲门进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郭总,您母亲在楼下……坐在地上哭,引来好多人围观。要报警吗?”
“报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报。”我重复。
警察来了,了解情况后,把我妈劝走了。
临走前,一个老警察找到我。
“郭先生,清官难断家务事,但您母亲年纪大了,这么闹对您影响也不好。您看能不能私下调解一下?”
“警察同志,”我说,“这是我和她的家务事,不该占用公共资源。但如果她再来闹,我还是会报警。”
老警察看了我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不孝子,冷血,无情。
随便吧。
我累了。
那天之后,我妈消停了半个月。
我以为她放弃了。
我又错了。
半个月后,我收到法院传票。
我妈把我告了。
案由:遗弃罪。
我看着传票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助理担忧地看着我:“郭总,需要联系律师吗?”
“联系。”我说,“找最好的律师。”
律师姓陈,四十多岁,专打家庭纠纷官司。
他看完协议和传票,笑了。
“郭先生,这官司你赢定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第一,你提供的协议完全合法,且已公证。第二,你母亲在协议签署后,已收到五十五万款项,这是有银行流水证明的。第三,遗弃罪的构成要件是‘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’,你现在每月给她两千生活费,完全尽到了义务。”
“但她可能会说,两千不够。”
“那就要看法官怎么判了。”陈律师说,“但根据本地生活水平,每月两千,完全足够两位老人的基本生活。更何况,你兄长也在履行赡养义务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我说。
开庭那天,我爸妈都来了。
还有一群亲戚,坐在旁听席。
我妈一看见我,就开始哭。
“法官大人,您要为我做主啊!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,现在有钱了就不要我了……”
法官敲了敲法槌:“请原告控制情绪。”
“我控制不了!”她哭喊,“他一个月就给我两千块,够干什么啊!我年纪大了,看病吃药都不够!”
“请原告出示医疗记录和费用单据。”法官说。
我妈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还没去看病,但以后总要看的啊!”
“那就是没有实际支出。”法官说,“被告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我站起来。
“法官,我这里有几份证据。”
我把四年前的医疗记录、高利贷合同、这些年的转账记录,以及那份协议,全部呈上。
“四年前,我兄长病危,急需手术费。我父母当时正在计划豪华邮轮旅游,拒绝退票资助。我被迫借高利贷七万,救兄长性命。”
“这四年间,我为偿还债务,同时打三份工,因过度劳累三次昏倒送医。而我父母在此期间,每年至少两次长途旅游,所有费用均由我承担。这里有转账记录为证。”
“今年,我父母要求我支付五十五万,供孙子上国际学校。我同意支付,但要求他们签署协议,以此款项买断我未来的赡养义务。协议经公证,具有法律效力。”
“协议签署后,我已支付五十五万。但对方反悔,要求撤销协议。我不同意,对方遂至我公司闹事,扰乱正常经营。我报警处理,有出警记录为证。”
“目前,我每月支付父母两千元生活费,已尽到赡养义务。我兄长亦在履行赡养义务。因此,原告指控的遗弃罪不成立。”
我一口气说完,坐下。
旁听席一片哗然。
我妈脸色惨白。
法官看完所有证据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向我妈。
“原告,被告所说是否属实?”
“我……我是他妈,他养我是应该的!”我妈语无伦次,“那五十五万是他给孙子上学的,不是给我的赡养费!”
“但协议上明确写着,此款项包含未来所有赡养义务。”法官说,“你签署时,是否清楚这一条款?”
“我不清楚!我没看清楚!”
“协议经公证处公证,公证员已向你宣读并解释所有条款。”法官拿起公证书,“这里有你的签字和手印。你说你没看清楚,法律上不成立。”
我妈彻底傻了。
“法官大人,”我爸站起来,“我们是他的父母,生他养他,他现在有钱了,孝敬我们是应该的……”
“孝敬是应该的,”法官打断他,“但法律也保护子女的合法权益。从现有证据看,被告已尽到赡养义务,且远超一般标准。至于你们要求的更多赡养费,需提供实际需要证明,例如医疗记录、大额必要支出等。”
“那……那协议呢?”我妈问。
“协议合法有效,不可撤销。”法官一锤定音。
我妈瘫坐在椅子上。
庭审结束后,我走出法庭。
亲戚们围上来。
“建军,你真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那是你亲妈啊!”
“一家人闹到法庭上,像什么样子!”
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四年前,我哥病危,我借高利贷的时候,你们在哪?”
“这些年,我爸妈一次次找我要钱,你们劝过一句吗?”
“现在,我反抗了,你们来指责我绝情。”
“你们配吗?”
他们面面相觑,说不出话。
“从今往后,”我一字一句,“我家的事,与各位无关。也请各位,不要再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,和亲戚们的叹息。
我没回头。
陈律师跟上来。
“郭先生,官司赢了,但你名声可能不太好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宁愿要坏名声,也不要当好儿子。”
“理解。”陈律师拍拍我的肩,“需要法律援助随时找我。”
“谢谢。”
回到家,我哥打来电话。
“建军,法庭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回来就病了,躺在床上不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需要钱看病吗?我可以出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,”我哥叹气,“她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“那我也没办法。”我说,“哥,路是她自己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哥沉默了下,“建军,哥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开个小超市。”他说,“小区门口有个店面在转让,位置不错。但我手头钱不够,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要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我算过,连店面、装修、进货,差不多这个数。”
“账号发我,明天转给你。”
“你不问问我能不能还?”我哥笑了。
“不用问。”我说,“亏了算我的,赚了算你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然后我哥说:“建军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”我说,“你是我哥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到阳台。
这个房子是我去年买的,高层,视野很好。
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。
灯火通明,车水马龙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我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,也这样看过夜景。
那时候想,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家。
现在有了。
却没了家人。
不,还有我哥。
还有小浩。
这就够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小浩。
“大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小浩,怎么了?”
“今天奶奶在法庭上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他说,“如果不是我要上学,就不会有这些事。”
“小浩,”我说,“你要上学,没错。你奶奶要钱,也没错。错的是方法,是态度,是人心。”
“我不懂。”
“以后你就懂了。”我说,“好好读书,别想这些。钱是大伯给你的,不用你还。但你要记住,这是你的机会,不要浪费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大伯,我会努力的。等我长大了,挣钱了,我养你。”
我笑了。
“好,我等你养我。”
挂电话前,他突然说:“大伯,其实奶奶今天在法庭上,有一句话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她后悔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说,四年前,她不该去旅游。”小浩说,“她说,如果重来一次,她一定会退票,一定会救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伯,你会原谅她吗?”
“小浩,”我说,“有些事,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。是过去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他似懂非懂。
“去学习吧。”
“好,大伯再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站了很久。
后悔吗?
也许吧。
但后悔有什么用呢?
伤害已经造成了,裂痕已经存在了。
不是一句后悔就能弥补的。
一个月后,我哥的超市开张了。
我去剪彩。
店面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我哥穿着新围裙,笑得憨厚。
“建军,你看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我说。
“多亏了你,”他搓着手,“要不是你,我这辈子就只是个保安了。”
“保安怎么了?”我说,“凭劳动吃饭,不丢人。”
“是不丢人,但没出息。”他看着我,“建军,哥想像你一样,有出息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我说。
超市开业第一天,生意不错。
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帮忙,看着人来人往。
突然想起小时候,我哥带我去镇上,给我买糖葫芦。
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少年,却已经像个大人一样,牵着我,怕我走丢。
“哥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吗,小时候,你给我买糖葫芦。”
他愣了下,然后笑了。
“记得。你那时候馋,一根不够,非要两根。我没钱,你就哭。后来我去捡废铁卖,给你买了两根。”
“后来你手被铁皮划破了,流了好多血。”
“没事,早好了。”他伸出手给我看,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。
我看着那道疤,突然眼眶发热。
“哥,对不起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
“这些年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傻话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“是哥没本事,让你受委屈了才对。”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有些话,不用说。
都懂。
那天晚上,我请我哥一家吃饭。
嫂子还是有些拘谨,一直不敢看我。
“嫂子,吃菜。”我给她夹了块鱼。
“谢谢,谢谢。”她受宠若惊。
“超市刚开业,可能辛苦点。”我说,“等走上正轨就好了。需要帮忙就说,别客气。”
“不会不会,已经很麻烦你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我说。
她抬头看我,眼睛红了。
“建军,以前是嫂子不对,我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打断她。
小浩一直埋头吃饭,突然抬起头。
“大伯,我这次月考,考了全班第三。”
“真棒。”我给他夹了块肉,“想要什么奖励?”
“不用奖励,”他说,“等我考了第一,你再奖励我。”
“好,说话算数。”
吃完饭,我送他们回家。
下车时,我哥突然说:“建军,妈住院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没什么大病,就是气的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,静养就行。”
“需要钱吗?”
“不用,我有。”他说,“建军,我不是要你去看她。就是……告诉你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我跟你说,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说,这话你得自己跟建军说。”我哥说,“但她不敢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开车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那句话。
对不起。
迟了十三年的对不起。
有什么用呢?
但也许,还是有用的。
至少,她终于说了。
第二天,我去医院。
没进病房,就在楼下花店买了束花,让护士带上去。
卡片上写:“早日康复。”
没署名。
但她会知道是谁。
从医院出来,我接到陈律师的电话。
“郭先生,你母亲撤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另外,她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手写的,挺厚。要看吗?”
“不用,”我说,“烧了吧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有些话,没必要看。
有些事,没必要知道。
就这样吧。
回到家,我泡了杯茶,坐在阳台上。
夜色很好,星光点点。
手机震动,是银行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50,000元,余额……”
我愣了下。
然后是我哥的电话。
“建军,钱收到了吗?”
“什么钱?”
“妈还你的钱。”他说,“她把小浩的学费退了。学校那边扣了百分之十的违约金,剩下的四十九万五千,她添了五千,凑了五十万,让我转给你。她说,那五万,算利息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说,她不要你的钱。”我哥说,“协议也撕了。她说,她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?”我哥笑了,“你永远是我弟。”
我也笑了。
“哥,超市缺钱吗?这五十万你先用着。”
“不用,启动资金够了。”他说,“这钱你留着,娶媳妇用。”
“我还没对象呢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他说,“你这么好,肯定有人喜欢你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那五十万,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又满了一块。
很矛盾。
但就是这样。
有些东西放下了,有些东西拿起来了。
有些关系结束了,有些关系开始了。
这就够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郭建军先生吗?”是个女声,很好听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‘星辰创投’的李总监,看到您的商业计划书,很感兴趣。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,我们见面聊聊?”
“有时间。”
“那好,明天上午十点,我们公司见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这个城市真大。
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。
也可以装下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新生。
而我,才刚刚开始。
协议撕毁了,钱也退了。
我以为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家庭战争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
但我还是太天真。
有些裂痕,不是钱能弥补的。
有些伤痛,不是时间能治愈的。
官司结束后的第一个春节,我没回老家。
一个人在上海的公寓里,煮了碗速冻饺子,看着电视里的春晚。
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,热闹是别人的,我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很安静。
没有拜年电话,没有祝福短信。
我爸妈没打来,我哥也没打。
倒是小浩发来一条微信:“大伯,新年快乐。”
我回复:“新年快乐,好好学习。”
然后转了五千红包过去。
他没领。
“大伯,我不要钱。”
“压岁钱,拿着。”
“奶奶说,不能要你的钱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跟你奶奶说,这是大伯给侄子的,跟她没关系。”
小浩还是没领。
第二天,我哥打来电话。
“建军,过年怎么没回来?”
“忙。”我说。
其实不忙。
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“妈……问起你了。”我哥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在上海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一起过年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跟她说,你挺好的。”我哥说,“但我知道,你不好。”
“我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建军,”我哥叹了口气,“回家看看妈吧。她老了。”
“她不需要我。”
“她需要。”我哥说,“她只是不说。”
“哥,”我问,“你还记得四年前,她怎么说的吗?她说,她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。”
“那是气话。”
“但那是真心话。”我说,“哥,有些事,回不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超市怎么样?”我转移话题。
“还行,第一个月赚了八千。”我哥语气轻松了些,“多亏了你。”
“是你自己努力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但心里很冷。
三月,我接了个大项目。
一家跨国公司的品牌升级,预算三百万。
团队加班加点干了两个月,方案一次通过。
客户很满意,又追加了五百万的年度服务合同。
公司规模扩大,我租了新的办公场地,招了二十个人。
庆功宴那天,我喝多了。
助理送我回家时,我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。
突然问:“小王,你过年回家了吗?”
“回了啊,郭总。”小王说,“每年都回。”
“家里……热闹吗?”
“热闹!我爸妈,我姐一家,我弟一家,十几口人呢。”小王笑,“郭总您呢?您家过年肯定更热闹吧?”
“嗯,热闹。”我说。
然后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五月,我妈生日。
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订了束花,寄回老家。
卡片上写:“生日快乐。”
没留名字。
下午,我哥发来微信照片。
我妈抱着花,笑得很开心。
“妈问,是不是你送的。”我哥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建军,下个月爸生日,你……”
“我会寄礼物。”我说。
“不能回来吗?”
“忙。”
其实不忙。
但我不敢回去。
我怕面对他们,怕看到他们老去的脸,怕心软。
六月,我爸生日。
我寄了套茶具回去。
他喜欢喝茶。
我哥发来照片,我爸拿着茶具,笑得很拘谨。
“爸说,让你有空回家喝茶。”我哥说。
“好。”
但我没回去。
七月,公司年中总结会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几十号员工。
“上半年,我们超额完成目标,业绩增长百分之三百。”
掌声雷动。
“下半年,我们要更努力,争取翻一番。”
更大的掌声。
散会后,财务总监来找我。
“郭总,这是上半年的分红,您看一下。”
我看着报表上的数字,七位数。
“给员工多发一个月奖金。”我说。
“好的。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流。
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还在广告公司打工的时候,最大的梦想就是每个月能挣一万。
现在,我一个月能挣一百万。
但我不快乐。
八月,小浩中考。
考上了市重点高中。
我哥打电话来报喜,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“建军,小浩说,要谢谢大伯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你做了很多。”我哥说,“要不是你,他上不了国际学校,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学习资源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努力。”
“建军,”我哥犹豫了下,“下周末,小浩学校开家长会,我要看店走不开,你嫂子也忙。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?”
“嗯,地址发我。”
挂了电话,我查了下航班。
老家和省会城市之间,每天有两班飞机。
周五晚上,我飞回去。
没告诉任何人。
在酒店住了一晚,第二天早上,去了小浩的学校。
小浩在校门口等我,看见我,眼睛亮了。
“大伯!”
“嗯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“长高了。”
“大伯你也瘦了。”
“工作忙。”
家长会开了一个小时。
老师表扬了小浩,说他学习认真,进步很快。
散会后,小浩带我参观校园。
“大伯,你看,那是图书馆,那是实验楼,那是体育馆……”
我看着他兴奋的脸,突然觉得,这五十万,值了。
“大伯,我以后想考上海的大学。”小浩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上海。”他说,“我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好,大伯在上海等你。”
中午,我带小浩去吃饭。
他点了最便宜的套餐。
“点些好的,大伯有钱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,这样就很好。”他说,“大伯,你赚钱不容易,别乱花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我。
也是这么懂事,这么省。
“小浩,大伯问你,你恨大伯吗?”我问。
“恨?”他愣了下,“为什么要恨?”
“因为大伯跟你奶奶吵架,跟你爷爷打官司……”
“那是你们大人的事。”小浩摇头,“我知道,大伯是好人。我爸说,没有大伯,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生活。”
“你奶奶也这么说吗?”
“奶奶……”小浩低下头,“奶奶不说。但我知道,她想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经常看你朋友圈。”小浩说,“虽然她不点赞,也不评论,但她每次看我手机,都会翻你的朋友圈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还留着你的照片。”小浩说,“放在床头柜里,每天晚上都看。”
我手抖了下。
“大伯,”小浩看着我,“你能原谅奶奶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吃完饭,我送小浩回学校。
在校门口,他犹豫了下,说:“大伯,奶奶生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高血压,还有糖尿病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要好好休养,但她不听,总操心店里的事。”
“你爸的超市?”
“嗯,奶奶每天去帮忙,说不放心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大伯,你能去看看她吗?”小浩问,“就一眼,不跟她说话也行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下午,我去了我哥的超市。
远远的,看见我妈在门口理货。
她老了。
背驼了,头发全白了。
动作很慢,但很认真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,看了十分钟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没进去。
我不敢。
我怕她一看见我,就会哭。
我怕我一看见她,就会心软。
晚上,我飞回上海。
在飞机上,我闭着眼睛,却睡不着。
脑海里全是她弯腰理货的样子。
那么老,那么累。
下了飞机,打开手机,收到我哥的微信。
“建军,妈看见你了。”
我一惊。
“她看见了?”
“嗯,她说在马路对面看见一个人,像你。但没敢认。”
“她……说什么了?”
“她哭了。”我哥说,“说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回。
第二天,我去了趟医院。
做全面体检。
医生看着报告单,皱眉。
“郭先生,您胃溃疡很严重,还有神经衰弱。建议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“工作忙。”
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。”医生说,“您这个状况,再这样下去,会出大问题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但我知道,我不会休息。
工作是我唯一的寄托。
九月,公司接了个公益项目。
给山区小学建图书馆。
我亲自带队去考察。
在贵州的一个小山村里,我见到了那些孩子。
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,但眼睛很亮。
“叔叔,图书馆是什么?”一个女孩问我。
“是可以看书的地方。”我说。
“书是什么?”
我愣住了。
校长解释,这里的孩子,很多连课本都没有。
我蹲下来,看着那个女孩。
“书是……可以让你看到外面世界的东西。”
“外面世界是什么?”
“是很大很大的地方,有很多很多的人,有很多很多的故事。”
女孩眼睛亮了。
“叔叔,我能去看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好好读书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山村的土坯房里,失眠了。
我想起小浩。
想起我哥。
想起我爸妈。
想起那个为了五十万,闹上法庭的家。
我突然觉得,自己很渺小。
也很可笑。
为了那些钱,为了那些恩怨,浪费了这么多时间。
而这里的孩子们,连书都没有。
第二天,我跟校长签了协议。
建十所图书馆,配齐所有书籍。
预算一百万。
校长握着我的手,哭了。
“郭先生,谢谢你。这些孩子,会记住你的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。
回上海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。
我赚这么多钱,是为了什么?
为了证明自己?
为了报复?
还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?
我不知道。
十月,我妈住院了。
这次是真的。
脑梗。
我哥打电话来时,声音在抖。
“建军,妈不行了。”
我买了最近的航班,飞回去。
到医院时,我妈还在ICU。
医生说我爸在病房外守了一天一夜,刚被我哥劝回去休息。
我走到ICU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进去。
她躺在那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和四年前我哥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问。
“昨天下午。”我哥眼睛红肿,“在店里突然晕倒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抢救过来了,但情况不稳定。”我哥说,“医生说,就算醒了,也可能半身不遂。”
我靠在墙上,浑身发冷。
“爸呢?”
“在家,我让他休息。”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我哥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。
我走回去,敲开门。
我爸看见我,愣住了。
“建……建军?”
“嗯。”
他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
眼睛浑浊,布满血丝。
“你妈她……”他声音哽咽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爸,你先吃饭。”
厨房里,有碗冷掉的粥。
我热了热,端给他。
他捧着碗,手在抖。
“建军,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他眼泪掉下来,“爸知道错了。”
“先吃饭吧。”我说。
他喝了两口粥,就喝不下去了。
“你妈要是走了,我也不想活了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我说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建军,爸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但我心里知道,没有过去。
那些伤,还在。
那些痛,还在。
晚上,我回到医院。
我哥在ICU外的长椅上睡着了。
我把外套盖在他身上。
然后坐在旁边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凌晨三点,我妈醒了。
医生允许家属进去探视。
我和我哥穿上无菌服,走进去。
她看见我,眼睛睁大了。
想说话,但说不出来。
“妈,别说话。”我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很瘦。
她看着我,眼泪流下来。
嘴唇动了动。
我俯身靠近。
“……对……不起……”
很轻,很模糊。
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“别说了。”我说。
她摇摇头,坚持要说。
“……妈……错了……”
我眼眶发热。
“建军……回家……”
“嗯,我回来了。”
她笑了。
然后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医生说,情况暂时稳定了。
但还要观察。
第二天,我爸来了。
看见我妈醒了,他哭了。
像个孩子。
“老婆子,你吓死我了。”
我妈虚弱地笑笑。
然后看向我。
“建……军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别……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
她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那天,我在医院待了一天。
下午,小浩放学过来。
看见我,他很高兴。
“大伯,你回来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大伯,奶奶会好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。
晚上,我哥让我回去休息。
我说不用。
他坚持。
“你已经两天没睡了,回去睡一觉。明天再来。”
我回到我哥家。
躺在客房的床上,却睡不着。
起身,走到客厅。
客厅的茶几上,摆着本相册。
我翻开。
第一张,是我爸妈的结婚照。
黑白的,两人笑得很腼腆。
第二张,是我哥满月。
第三张,是我出生。
第四张,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。
我七岁,我哥十五岁。
我们站在老房子前,笑得很开心。
后面还有很多。
我上小学,我哥上初中。
我上初中,我哥上高中。
我上大学,我哥去打工。
一直到我工作,到今年春节。
每一张,都按时间顺序排好。
每一张,都仔细塑封。
最后一页,是我三十岁生日的照片。
我一个人在上海,对着蛋糕。
那是我发在朋友圈的。
我妈打印出来了。
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:
“建军,妈想你。”
字很丑,像小孩子写的。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相册,坐在沙发上。
点了支烟。
烟雾缭绕中,我突然觉得,自己很混蛋。
为了那些钱,为了那口气,五年没回家。
而她,一直留着我的照片。
一直等着我。
第二天,我去医院。
我妈情况好转,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我进去时,她在喝粥。
看见我,她笑了。
“建……军……”
“嗯。”我坐下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……多了。”
她说话还是很慢,但清楚了一些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找了上海最好的康复医院,等你稳定了,接你去上海做康复。”
她愣了下。
然后哭了。
“……不……用了……费钱……”
“我有钱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眼泪一直流。
“……妈……爱你……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我也爱你,妈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那天下午,我在医院陪她说话。
说我在上海的公司,说我做的项目,说我去山区建图书馆。
她听得很认真。
不时点头。
“……好……好……我儿子……有出息……”
晚上,我爸来换班。
“建军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我站起来,又想起什么,“爸,你们那房子太旧了,我给你们换套新的。”
“不用,住习惯了。”
“离医院近点,方便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眼睛红了。
“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回家路上,我给助理打电话。
“小王,帮我找套房子,在我哥家附近,两室一厅,装修好的。”
“好的郭总,什么时候要?”
“尽快。”
“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突然觉得,这个城市,没那么冷了。
我妈住院一个月,我陪了一个月。
公司的事,都交给副总处理。
期间,我还去了趟我哥的超市。
生意不错。
我哥很用心,顾客都夸他实在。
“建军,多亏了你。”他说。
“是你自己努力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,”他摇头,“要不是你,我还在当保安,妈还在生你的气,爸还在怨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过去了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我妈出院那天,我租的房子也准备好了。
离医院五分钟,离我哥的超市十分钟。
两室一厅,朝南,阳光很好。
“太……贵了。”我妈说。
“不贵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妈……拖累你了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妈,你养我长大,我养你到老。”
她哭了。
我爸也哭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四口,吃了顿团圆饭。
五年来的第一顿。
我下厨,做了几个菜。
虽然味道一般,但他们都吃完了。
“好……吃……”我妈说。
“建军长大了。”我爸说。
饭后,我推着我妈去阳台看夜景。
她看着楼下的灯火,突然说:
“……建……军……”
“嗯?”
“……妈……想……去……上海……”
“等你康复了,我带你去。”
“……看……你……的……公……司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……看……你……的……家……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一个月后,我带我妈去了上海。
住在我家。
每天早上,陪她去康复中心。
下午,推她去外滩散步。
晚上,在家看电影。
周末,带我哥一家来玩。
小浩很喜欢上海。
“大伯,我以后要考复旦。”
“好,大伯等你。”
我妈的康复效果很好。
三个月后,她能自己走路了。
虽然还有点跛,但医生说,已经很不错了。
“妈,你真厉害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你……才……厉……害……”她说。
那天,我带她去我的公司。
员工们都叫她“郭妈妈”。
她很开心。
“……我……儿……子……开……的……”
很骄傲的语气。
下午,我们去城隍庙。
她看到什么都新鲜。
“……这……么……多……人……”
“上海人多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你……一……个……人……在……这……里……寂……寞……吧……”
“以前寂寞,”我说,“现在不寂寞了。”
她笑了。
在上海住了半年,我妈想回老家了。
“想……你……爸……了……”
“好,我们回去。”
我送她回去。
顺便,给我爸也买了套房。
就在我哥家对面。
“太……破……费……了……”我爸说。
“你们住得舒服就行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建……军……谢……谢……”
“爸,别说了。”
现在,我每个月回一次老家。
周五晚上飞回去,周日晚上飞回来。
陪我爸妈吃饭,散步,聊天。
他们老了,但很快乐。
我哥的超市开了三家分店。
小浩高三了,成绩很好。
我嫂子在超市帮忙,胖了些,爱笑了。
我自己的公司,也越做越大。
但我不再那么拼命了。
每周按时下班,周末不加班。
偶尔去山区看那些孩子。
给他们带书,带文具。
告诉他们,外面的世界很大,要走出去看看。
今年春节,我们全家在我爸妈的新家过年。
我下厨,做了一大桌菜。
春晚开始前,我爸举起酒杯。
“今年,是我们家最团圆的一年。”他说,“建军回来了,建国生意好了,小浩要考大学了。谢谢建军。”
“爸,别这么说。”我说。
“要说的。”我爸眼睛红了,“建军,爸以前对不起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没过去。”我爸摇头,“爸会记一辈子。爸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”
“爸,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一家人,不说欠不欠。”
我妈在一边哭。
“……妈……也……欠……你……”
“妈,别哭了。”我说,“再哭菜凉了。”
她笑了。
晚饭后,我们看春晚。
小浩突然说:“大伯,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。”
“像我什么?”
“像你一样,有能力了,帮助别人。”他说,“像你一样,不管经历什么,都不放弃家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很亮,很清澈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但你要记住,帮助别人,不是因为亏欠,而是因为善良。不放弃家人,不是因为责任,而是因为爱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午夜,钟声响起。
外面鞭炮齐鸣。
我们站在阳台上,看烟花。
我妈靠在我肩上。
“……建……军……”
“嗯?”
“……谢……谢……你……回……来……”
我搂住她的肩。
“妈,我从来没走过。”
她笑了。
烟花在夜空绽放,五彩斑斓。
很美。
像我们的家。
破碎过,但终究完整了。
疼痛过,但终究愈合了。
失去过,但终究找回了。
这就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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