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1-23 19:33

洪森在柬埔寨掌舵近四十年，没人能想到，局面会在几个月内变得如此脆弱。

他自己大概也理不清头绪。

最近一次公开露面，他握笔签字的手抖得厉害，那种老态是藏不住的。

洪森的身体状况和西哈莫尼国王的身体状况，放在一起看，味道就变了。

一个七十三岁，一个七十一岁。前者是政治强人，后者是艺术爱好者。前者在公开场合需要人搀扶，后者据说每天练瑜伽弹钢琴。这画面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
不对，应该说，这画面本身就是一种叙事。

西哈莫尼国王过去常被外界看作一个符号。一个安静的，近乎透明的符号。他不介入政治，没有子嗣，生活围绕着舞蹈、音乐和语言打转。这种形象在权力叙事里通常被归为边缘。

但边缘有边缘的算法。

他用二十年时间，做了一件看起来没有技术含量的事。走访，慰问，主持一些慈善工程。这些事琐碎，重复，上不了国际新闻的头条。可它们像水一样，渗进土壤里。在柬埔寨，百分之九十五的土壤是佛教信仰。国王的每一次躬身，都在为这个符号注入具体的重量。

现在这个符号的重量，可能比很多人算出来的都要大。动他，成本会很高。高到需要重新评估整个等式。

慈善工作积累的民间声望，加上终身未婚无嗣带来的某种道德纯粹性，再叠加上佛教国家的文化语境。这几样东西搅拌在一起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化学效应。它不张扬，但结实。

身体好坏是表象。背后的权力代谢，才是真东西。一个时代如果真要落幕，从来不是轰然一响，而是某些对比开始变得刺眼的时候。

洪森的强势有个明确的边界。

那条线他不能碰，也不敢碰。线的那头是国王。这位君主平时远离日常政务的喧嚣，像一潭很深的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却沉着分量。2023年的权力交接是个例子，洪森把首相位置交给儿子洪玛奈，程序上必须有一道国王签署的王令才算完成。

西哈莫尼国王在签署时，附带了一句话。他希望新首相能延续西哈努克太皇的和平路线。这话听起来是标准的王室祝福，但在那个具体语境里，它成了某种提醒。一种柔和的，但无法被忽视的界定。

它划下了一个活动范围。

政治有时候就是听这些弦外之音。我以为那次交接算是平稳落地了，至少内部框架是清晰的。不对，应该说，内部的平衡看上去达成了。外部却起了风。这场风还是洪森自己引来的。

他和泰国那位前总理他信，交情不是一天两天。快二十年了。2006年他信国内出事，是洪森给了他一个落脚处，还安了个顾问的头衔。这份关系一直摆在那里。

2024年洪森专程飞去泰国，探望刚获得假释的他信。两个人坐着吃炒河粉的照片，当时很多报道用的词是“佳话”。那种画面传递的信息很直接，友谊深厚，历经考验。可政治里的关系，有时候脆得像一层玻璃纸。

说破就破了。

而且破得毫无征兆。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。一顿河粉的热气还没散尽呢，局面就变了。这种转变里有一种非常现实的质感，它不跟你谈感情，只谈当下的计算。洪森这个动作，把他信，也把周边一圈人都搁在了一个挺突然的位置上。你得重新判断他的意图，他的下一步。

之前国王那条和平路线的提醒，还在那儿。现在外面又点了这么一把火。里外两种节奏，碰在一起。掌舵的人，现在得同时看舱里的罗盘和窗外的浪了。

2025年5月那通电话，把东南亚的外交默契炸了个窟窿。

泰国新总理佩通坦，他信的女儿，给柬埔寨的洪森打了电话。边境局势紧张，她想用私人关系缓和一下。电话里她叫洪森叔叔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
通话有十七分钟。洪森那边录了音。

三天后，录音的一部分出现在社交媒体上。不对，应该说，是被洪森的团队放了出去。后来洪森还开了直播，拿着那段录音，说佩通坦的言辞羞辱了泰国国王。他说这种行为在柬埔寨算叛国。

外交场合的私下沟通，最忌讳这个。你把桌子底下的交谈摆到台面上，还配上解说。以后谁还敢跟你交底。

印尼和新加坡那边立刻没声音了。那种沉默比抗议更清楚。他们知道规矩坏了。

他信那边直接用了政治陷阱这个词。他说要让洪森知道后果。这话听起来不像外交辞令，像街坊邻居撕破脸之后的放话。整个东盟的客厅里，洪森那张沙发突然就空了出来。他把自己聊成了孤家寡人。

边境关闭后，经济压力是立竿见影的。泰国那边一收紧，开云柬埔寨的加油站外就排起了长龙，队伍能延伸好几公里，看不到尽头。这个景象很具体，具体到让人忘了那些宏观的贸易数据。泰国控制了柬埔寨七成的燃油进口，这个数字平时只是个比例，现在成了路上实实在在的车队。

旅游业的情况更直观。吴哥窟那些酒店，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入住率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。这个行业贡献了GDP的百分之十二，现在这个命根子，有点供血不足了。外国游客少了六成，不是缓慢下滑，是接近腰斩。

电力供应的问题更致命。不对，应该说更基础。日常运转突然就卡在了这个最基础的环节上。最大的供电方泰国把电断了，只能转向越南。电价因此涨了四成，这个涨幅直接摊进了每一件衣服、每一双鞋的生产成本里。纺织厂是成本敏感型行业，利润本来就薄。据说百分之三十的工厂已经在盘算搬家的事了。成本高到一定程度，机器就会停下来，然后被搬到别处去重新启动。这个逻辑很冰冷，但也很真实。

特朗普政府给柬埔寨补了一刀。

洪森方面试图通过某些姿态换取美国的关税豁免，这个想法落空了。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在2024年7月宣布，自8月1日起，对原产于柬埔寨的多种商品恢复征收总计36%的关税。

关税清单直接瞄准了纺织和制鞋。这两个行业是柬埔寨的命脉，或者说，曾经是。近五十万个工作岗位悬在了半空。不对，应该说，是直接掉了下来。

世界银行同期的评估报告写得挺清楚。报告里说，如果区域内的紧张局势再持续六个月，柬埔寨的国内生产总值可能收缩3.5个百分点。更关键的是外国直接投资，预测的降幅接近百分之四十。资本这东西，跑起来比人快多了。

陆路口岸一关，连橡胶都运不出去了。每年大约二十亿美元的出口额，堵在了路上。最后是中国的农垦集团接下了这个盘子。他们以比当时国际市场价高一些的价格，买走了积压的五万吨橡胶。这个动作谈不上拯救，但确实缓了一口气。就像给一个缺氧的人开了扇窗。

回头看看，那一轮关税像是个开关。它关上了某些门，也让人看清了另一些门在哪里。

洪森家族的故事，在2025年5月之后，有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结局。

慢性毒药有很多种，外交的，经济的。但军事上的惨败，是那种直接砸碎脊梁骨的重锤。泰柬边境那场冲突，从零星交火到全面对抗，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
实力对比这东西，有时候看一眼装备清单就够了。泰国人把F-16和鹰狮战斗机派上了天，那种精确制导的打击，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演示。柬埔寨的天空，那时候是空的。

地面上的差距更具体。泰国陆军开出来的是VT-4，一种很新的主战坦克。柬埔寨这边，阵地上趴着的还是T-54/55，还有我们的59式。那些老家伙的装甲，在新型穿甲弹面前，大概和纸板没什么区别。

战争进入了一种古老的节奏，一方在用望远镜看，另一方在用卫星和雷达算。然后炮弹就来了。

有一枚，落点特别准。它击中了柬埔寨的前线指挥所。

硝烟是需要时间散去的。等它能被看清的时候，指挥部已经不存在了。王家军警卫司令部副司令陈春中将，还有四十六名官兵，都在那里。没有幸存者这个说法。

一个指挥节点被这样抹掉，后面的仗，其实就不用打了。

洪森在金边收到消息，据说他沉默了三个小时。

一场边境冲突打成这样，大概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
去年12月9号，局面已经极度被动，被逼急的柬埔寨军队在八个小时里，朝泰国方向打出去差不多五千枚火箭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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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小时，五千枚。

这更像是一种宣泄，一种怒吼，战术层面已经谈不上了，就是纯粹的饱和覆盖。

泰国那边后来放出消息，说他们端掉了五十一个柬埔寨的军事阵地。

坦克，火炮，缴获了一堆。

甚至还有柬埔寨军队装备的中国造GAM-102反坦克导弹，这东西落到对方手里，就不只是装备损失那么简单了。

脸面也一起丢在了阵地上。

强人时代的帷幕，看起来是在缓缓降下。

但王宫里的灯，那段时间亮得特别久。

一位更钟情艺术与和平的国王坐在那里，他接下来要处理的乐谱，恐怕比任何交响曲都复杂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