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1-21 03:22

钢琴，仅凭乐器单体就能横跨超过7个八度、覆盖频响大于27.5-4186赫兹范围、交响乐团的捣乱者（以至于居然经常需要一整个乐团，才能和钢琴构成Concerto“竞奏”）、最长可超过3米的巨大音板发声单元、数万个零件联合运作的、旧机械时代最精巧尖端的乐器之一。

好好好，我知道这么个小地方站不下这么多大佛，但钢琴的复杂性、音域覆盖、音量都是在所有乐器中，名列前茅的单体乐器，大概只有管风琴能在这些方面显著领先于钢琴。

然而相比起动辄需要两三年整理和维护的大型管风琴，大型钢琴可就好养活多了。也难怪很多大教堂，在自家管风琴需要全面维护的尴尬时期，大多会借调一台钢琴顶用，比如著名的英国约克大教堂，前些年就因管风琴漫长的维护期，而从利兹借调了一台九尺三角钢琴。

所以哪怕就这么一说，即便是再对钢琴习以为常的人，都该了解到这破玩意有多难回放了。

刚好最近收到Horizon DOOM“惑忍渡”的Institute of Piano这款入耳式耳机，借着这个机会，刚好讲一讲钢琴在录音回放方面这点事。由于这耳机名字太长，下文就直接称它为Piano了。

如何演绎钢琴？

如今若要现场聆听钢琴，绝大多数人或许都会直接打开某票票、某麦、某眼等，直接搜索本地的音乐厅或剧院，查找最近的演出；再早一点的时候，我们会直接前往剧院和音乐厅的售票处，现场询问演出安排。

但无论如何，走进音乐厅——这是二战后我们现代人最习惯的钢琴聆听方式。

事实上，大多数HiFi厂商如果要调整钢琴的回放效果，当然也是以此为基准。

11月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斯蒂芬·霍夫 “霍老师”

单论耳机行业，如果我们纵观所有被认为在钢琴回放上，那些具有卓越效果的耳机，比如歌德的爱丽丝M Pro系列，又比如AKG K501/601再勉强加个K701在内，又或者甚至干脆就是为钢琴回放而设计的耳机，如final Pianoforte夜壶系列/LAB Ⅱ，其实都有很明显的这类取向。

也巧的是，最近也借到了哥们的final LAB Ⅱ（主编：你居然真的认识有这耳机的人，我从业至今都没见过一次这耳机的真机）其实从这款耳机上，也非常能感受到过往厂商们对钢琴回放的理解：钢琴在声场空间中，需要占据最主要能量感，音量存在感要强，音色本身要干净利落（有时甚至干到单薄）但空间泛音又要充足，最好还能把距离给你拉远点，因为随便哪个音乐厅，皇帝位都得离着钢琴几十米了。

当然，这个思路本身对于现代钢琴的回放，也不是问题，至少对于音箱来说，这是个比较符合钢琴实际演奏和聆听的思路，也符合大家对于钢琴的刻板印象。

问题是，随着发声单元的越来越小，从音箱、到大耳，最后再到入耳式，这个路径，恐怕是越来越不灵了。过往如夜壶系列、LAB Ⅱ这样的耳机，虽然在钢琴独奏的演绎上独具魅力，却几乎无法将其它任何器乐演绎得能入耳，一旦涉及钢琴以外的乐器，马上就开始形体扭曲、频段缺失、结像缺胳膊少腿。这对于钢琴演绎其实还是残缺的，因为大量的钢琴不只是独奏，还有各种协奏曲、室内乐、艺术歌曲、钢琴爵士甚至钢琴摇滚等形式，如果做不到把其它相关的乐器和人声也演绎好，那依然会被隔绝于大量的钢琴艺术之外。

更关键的是，连钢琴独奏本身，也无法在这类“专为钢琴而生”的入耳式耳机中做到通杀。理论上，设备确实可以通过营造较为宽广的声场、丰沛的环境泛音，打造一个看似适合钢琴演绎条件的音色；然而，如果音频本身就大量包含了录制时的环境泛音，那岂不是会被设备的取向所叠加，当场糊成一坨了？

这似乎是过往一切在钢琴上试图优化的耳塞们，都不可避免地要遇到的问题：针对性优化钢琴，就必然要舍弃一部分甚至大量的普适性，钢琴的良好演绎和健康完整的音色间，似乎成了鱼与熊掌的问题。

厂商们忽略了什么

但其实谜底就在谜面上——你个几十毫米甚至几毫米的小单元，怎么跟两三米长的大音板斗？我这大音板推动大几千平的音乐厅，还能保证各个位置都有充足的响度，你们耳机还扭扭捏捏的，什么阻抗功率匹配半天，哪里一个不舒服都能呲给你看，怎么比啊朋友？

所以有时候对于厂商们来说，钢琴想要演绎好，非不为也，实不能也。

但话又说回来，钢琴的演绎，就一定非得大音量、多泛音这一种路子吗？

大概两百年前，一位真正的钢琴诗人和教育家就曾如此评价“音量过大的钢琴”：

如果不是书上写着，我是万万想不到，优雅如肖邦，居然能蹦出“狗叫”这么通俗的词汇，看起来似乎还是本人原话。

尤其当我们结合肖邦的时代背景：当时虽然大音乐厅的演出形式已经慢慢兴起，但沙龙音乐会依然是主流；观众们依然习惯在贴近钢琴家、相对中小型的空间里聆听钢琴曲目。

我们也可以通过一些留存至今的古钢琴、或者一些仍然留存部分19世纪钢琴制造传统的制造商里，看到这种演化的步伐：曾经的古钢琴没有一体式铸铁板，也就没法带动琴弦刚性和音量；没有高音压弦条扩散场地共振；没有双泛音装置增加高音泛音，等等等等……甚至连钢琴那弯曲的外框，都从最初的实木，变成多层合板的胶水拼接，通过放弃实木的共振、而利用合板对声音的聚拢效果，将声音投射得更大、更远。客观上，这都带动了钢琴从“更温润的共鸣”变成“更大的音量”，以适应大型音乐会的需求。

当然主观上，主要还是以施坦威为代表的钢琴厂商们想节约成本、降本增笑。

我不知道Horizon DOOM惑忍渡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，但很明显，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件事——凭什么钢琴演绎非得按同一种路子来？

声音表现

Piano这款耳塞的设计重点几乎是瞬间可闻：听众的距离，一定离钢琴相当近。

尤其对于我这个地花板水平业余练琴人，这种声音特性我简直太熟了，天天坐图里这玩意面前，想不熟都不行。

这让我能在Piano上听到一个我几乎从未在别的入耳式上听到的情况：钢琴箱体的共振。

没错，当我们坐在音乐厅里时，即使是现场皇帝位，对于钢琴本身箱体共振的感知，依然非常微弱。就我在音乐厅里的感受而言，不可否认，钢琴家们的触键、音色、情感处理都极为漂亮，他们处理音符的能力是我八辈子都赶不上的顶尖水准。

但再厉害的钢琴家，也无法反物理地带动整个琴体的共鸣，尤其是现代钢琴本身琴体共鸣就差、衰减也严重。最后哪怕是国家大剧院这样国内高水准的音乐厅、霍夫这样优秀的钢琴家，即使情感处理已经极为细腻精致……对不起，肖老师是对的，单论声学上听起来是真的很像狗叫……

但话又说回来，如果你是霍老师本人……好吧咱们也是不了；但就按照任何一个演奏者、亦或者近距离听众角度来说，至少近距离下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钢琴箱体的共鸣。而Piano很明显有着还原这种箱体共鸣的倾向，我们能很明显地感受到钢琴的“体块”，让人意识到，钢琴并非只有弦槌击弦带来的钢丝声，最终的音色依然依赖木制音板的扩大、箱体和外框的共振。

可以说，Piano选择构建这样的音色，对于小尺寸的单动圈入耳而言，不仅可以说非常独特、带来了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格，甚至可以说找到了适合小尺寸耳机演绎大乐器的新赛道。

这使得Piano不需要硬刚庞大的声场、复杂的泛音、凌乱的残响，反而通过强调钢琴本身的质感和共振，开云app强化了钢琴演绎的细节魅力和可信度。毕竟，让一个豆大的单元去硬撑几千平的大声场，这种反物理的胡咧咧谁信呢？

同时，Piano抵近钢琴声源的特性，也使得它更能展现演奏者的意图。传奇战地摄影师罗伯特·卡帕曾说：“如果你拍得不够好，说明你离得不够近”；同理，Piano能更好地展现钢琴的细微动态，这不止包括我们刚才讲到的箱体共鸣，还包括止音器作动引起的动态差异、钢弦被敲击时的金属音——被奉为标杆的德奥钢琴可喜欢调出金属音了，而且通常是特意调出金属音的。

而这其中最重要的，是榔头敲击钢弦的层次。

理想的钢琴榔头是外层松软、越往里越坚硬，这样当演奏家用不同力度敲击时，钢琴就能发出从柔和到硬朗的不同层次音色。Piano捕捉的正是这种“触键的深度”，使其清晰还原了榔头在不同击键速度下，与钢弦接触时的质地变化。

相比起许多耳机在表现钢琴强弱时，都会缺乏过渡层次，但Piano却揭示了榔头从外到内渐进压缩的连续过程：你能听见音色随着力度增加，如何从羊毛毡的暖意逐渐透出木芯的弹性，最终抵达钢弦，这正是演奏家控制音色意图的终极秘密。

更关键的是，比起过往器材总喜欢特意造一层声场、仿佛昭告天下似的“我就把钢琴摆这么大声场里”，但最终总是因为和录音本身的声场冲撞，而导致糊成一坨，Piano的“近距离聆听、增强乐器本身共鸣腔”的思路，几乎在所有钢琴独奏录音上都很奏效。

因为这不仅不会和绝大多数录音“捕捉声场”的情况冲突，更是把现代钢琴及其录音中、缺乏腔体共鸣的普遍问题得以补全，让钢琴回到了一件好乐器应有的声音水准。所以，比起过往器材更倾向于表现钢琴所处的声场环境和氛围，Piano的思路则更倾向于靠近钢琴和演奏者，通过声音细节来还原演奏者的表达意图，达成了以演奏者第一人称为意图的调音。

而如果细听，Piano实现这些设想的手段也很容易解析：要实现那些在钢琴琴体中，不断散射回弹的共鸣，首先需要对中低频段做出增强。

如果单纯论“量感”，Piano的中低频总体来看确实是偏多的。但在细节上，Piano对于相关频段的增益非常讨巧：它避开了很多容易导致低频听着轰头、淤积，容易让人听着“脑子嗡嗡的”那种频段，你能感受到很多低频增益明显是冲着增强共鸣去的。这就导致客观上这的确是个能量偏中下的塞子，但几乎不可能说它是个HuFi，要类比成人的话，那就是体脂长到了改长的地方，数据上看着BMI比较高但依然处于正常范围，而且体魄依然健壮有力。

而在中高频演绎上，包括Piano在内的所有音频设备，都将遇到一个问题：如何区分钢琴高音区的不同音色维度？

相信大家经常会看到各种各样所谓钢琴刻板印象，什么施坦威声音中正明亮，贝森朵夫低频震天动地，法奇奥里高频骚包华丽、雅马哈透明清脆等等各类。事实上，这类刻板印象的搞笑程度，和妄图把全球80多亿人强行塞进64种MBTI标签一样搞笑。而且这样的刻板印象，基本上和有经验的演奏者的印象也很难对得上号。

实际上的钢琴音色，明、暗、厚、薄、泛音的干净、丰满等等各种方面，这些都是完全不同的维度。比如实际上的施坦威、雅马哈亮度并不算高，反而是“薄”，而雅马哈会显著比施坦威更薄；贝森朵夫因为钢弦本身基础音色有厚度，而总被误认为是低频怪，但实际上贝森朵夫的亮度并不低，甚至由于分体式压弦条的存在、反而泛音更干净透明，是典型的“厚声但亮而干净”；法奇奥里倒是经典的薄而亮骚，但它的骚也是来自于丰富的结构性泛音处理，现场听法奇奥里的感觉，泛音实际上还要比施坦威之流丰富得多……

唉，不能再说了，再说耳机都成配角了。

而至少在Piano这款耳机上，它的中高频表现甚至有些超出预期。它的中高频也的确没有超出其客观价位素质，但关键的是，Piano通过对于中高频音色的精准拿捏，是能让人明显分清，亮和薄有什么差别、厚和暗又有什么差别等等。事实上，很多过往的以及同价位的一般器材，素质优于Piano的也的确不在少数，但想要做到以上要求都实在为难，以至于我不得不在本文里多次提醒，这样的把控，绝不是随便什么耳机、能卖到这个价位段，就能自然获得的能力。

最后，得益于Piano依然是传统结构的耳机，因此它不需要像夜壶和LAB Ⅱ一样，为了钢琴的共鸣，极端舍弃了大量其它方面的表现。Piano即使在绝大多数人声和非钢琴乐器中，也拥有不错的表现，在非钢琴类音乐中，Piano的表现就是一个正常的、能量大致聚集于中下盘的、素质符合万元左右价位水准的入耳式。

而提及人声和非钢琴乐器，其实代表了Piano在更多元的钢琴类音乐都能有全面的表现，无论是钢协、室内乐，还是钢琴爵士、摇滚，又或者艺术歌曲，Piano都能做到在其它要素上不跌份、而在钢琴上表现亮眼。

当然，还是要给惑忍渡的11区老乡们挽个尊。夜壶和LAB Ⅱ在我看来，依然是极致的、为了特别的追求而不惜一切代价的艺术品，它们在条件受限的情况下做出了另一种解法，并且极具艺术性和独特性，因为这样的极致，夜壶和LAB Ⅱ注定会成为行业里口耳相传的传奇。

只是如果你不止用Piano听钢琴独奏——大概世界上99%的音乐爱好者都会这么做吧？那Piano是你完全无需担心的选择，只需放心大胆地拥抱各类钢琴音乐就好。

结语

所以，或许是我们离这件乐器太远，又或者和它的接触太少，以至于我们忘了，钢琴这种乐器，不只是远在几十米外的聚光灯下，展现威压的怪兽。我们曾经有过很多机会，可以和这件乐器有更亲密的接触，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历史，又让我们和这件乐器的距离逐渐遥远。

惑忍渡Piano所做的，正是把我们重新带回那个距离。它放弃了过往经验里，那种对“宏大现场感”近乎执念的模仿，转而用一种更聪明、也更诚实的方式：既然无法给你一个几千立方米的虚拟空间，那便专注于还原乐器本体在合理距离下的质感与共鸣。它重新发现了现代钢琴录音中缺失的那层血肉，并把它巧妙地补了回来。

结果就是，Piano演绎下的的钢琴，终于不再只是一串刻板的音符，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响，而是一件有体积、有呼吸、有木质的生命力、有复杂共振的完整乐器。更重要的是，这种思路解放了Piano，让它不必为了钢琴而把自己变成偏科的怪胎，它依然能从容地处理人声、提琴、鼓点，让你能安心地聆听任何包含钢琴的音乐。

说到底，回放设备的终极任务，自然无需非得复刻某个“标准场景”，只要能找到一种自洽的、令人信服的方式，将录音中的艺术表达重新赋予生命，让音乐重新鲜活。对于这件旧机械时代最精巧的遗产之一，Piano所演绎的亲密，或许是一种更珍贵的礼物。

最后用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到，但我每次练琴时都会想到的一句话结尾：

“弹奏音乐，而不要弹奏音符。”